以國內(nèi)教育為主，而以國外留學為振興國內(nèi)教育之預備，然后我國文明就可奮起直追，有與世界各國并駕齊驅(qū)之一日。
漫游家，心隨自然
一
我有些話想說已經(jīng)挺久了，可是每次話到嘴邊，總是不敢講出。但是良心受責備，我又不敢什么都不說。所謂想說而不敢說，這是懦夫的行徑，也就是自欺欺人。終究還是不能沉默，于是寫下這么一篇 《論留學之弊端》 我想嚴正地向家中父老鄉(xiāng)親聲明：
留學的興起，是我們國家一大恥辱! 留學的動機，應是過渡之舟楫而不是敲門之磚; 留學的過程，不僅廢時傷財還事倍功半; 留學的未來，只是暫時的救急之計，而不是長遠的規(guī)劃。
為什么說留學潮的興起是我們國家的一大恥辱呢?想當年，我們國家文明全盛的時候，泱泱大國的風范，是東亞各國的表率。從遠古時期開始，尤其到了唐朝，朝鮮、日本和越南都爭相派遣留學生來中國的太學研習中國經(jīng)典?？墒翘扑我院?，我國文化就停滯不前了，到了最近一百年，國力衰弱，江河日下，幾乎積重難返。也就是那時才開始知道，東亞以外，還有其他國家。
當我們從夢中醒來，西方各國早就已經(jīng)通過科學探索登峰造極了，為全世界創(chuàng)造了一個新文明，開辟了一個新天地。當這新文明的勢力掃到我們這里時，掀起驚濤巨浪，可我們還想閉關(guān)鎖國，結(jié)果秋風掃落葉，敗得一塌糊涂。也就是那之后，我們才想到要一雪前恥，奮起直追，為了百年樹人的大計，派遣學生遠赴他國學習先進科學文化。
于是舉國上下的青年才俊都紛紛遠赴重洋至歐美留學。劍橋、牛津、哈佛、耶魯、柏林、巴黎，都成了我國未來人才儲備基地。甚至說日本這個曾經(jīng)派留學生學習我們的地方，如今都是中國留學聚集之地。
唉!滄海桑田，我們幾千的文明古國，東亞文明的領(lǐng)袖，今天居然淪落到這個地步，成了西方的弟子，真是天下的一大恥辱。所以說，留學潮的興起是我們國家的一大恥辱。
為什么說留學的動機，應是過渡之舟楫而不是敲門之磚呢?我們國家現(xiàn)在的處境是新舊文化過渡轉(zhuǎn)型時期。舊文化不是不寶貴，只不過已經(jīng)不合時代發(fā)展的要求了。為什么留學? 是要做擺渡新舊文明的一葉扁舟。留學生呢? 則是水手船員。乘風破浪，遠赴重洋，博采眾長，學成歸國，取長補短。
留學生的責任應該是吸取西方現(xiàn)代文明的精華，帶回國內(nèi)，結(jié)合國情有所創(chuàng)新，為中國創(chuàng)造出屬于自己的新文化。這是過渡轉(zhuǎn)型時期大家的歷史責任。
但是現(xiàn)在并不是這樣的。當下的留學生，一開始就沒有橫跨東西兩文化的想法。他們?yōu)槭裁匆魧W呢?主要是認為，如今科舉制度已經(jīng)廢除了，如果要升官發(fā)財，留學是捷徑。于是就有鉆各種空子公費留學的人，也有借貸籌錢私自留學的人。
剛來到新國度，就已經(jīng)想好了短期內(nèi)回國的計劃。數(shù)年后，一紙文憑收入囊中，就趕緊卷鋪蓋走人?；氐絿鴥?nèi)從行李箱里掏出文憑一張，就換到了專家學者的頭銜，既可以獵取功名富貴，還可以香車美女同擁。唉!如果是以這種方法留學，就算是中國留學生充斥滿歐美的各個大學，對我國的學術(shù)文化建設依然絲毫無用。所以我說，留學的動機，應是過渡之舟楫而不是敲門之磚。
為什么我說留學的過程，不僅廢時傷財還事倍功半呢?因為留學生上學的國度，授課語言都是外語，出國前不得不專門學習此門語言。然而西方語言與中文差別巨大，苦讀多年也不容易有成效。就算是學英文，也至少學個四五年，才能熟練閱讀流利對話?？墒菍W習的科學知識，又不得不用英文的課本，事倍功半，更別說耗費幾年的時間，也只是為了留學做準備而已。
到了異國他鄉(xiāng)之后，風俗習慣不一樣，聽課考試的困難，實在令人煩惱。他們本國的學生，一個小時搞定的課程，換成中國留學生，得多花一二倍的功夫和時間，這樣才能成功，但即使這樣，也就是和普通學生的表現(xiàn)差不多而已。但是想想浪費的這些精力，真是讓人頭大，更別說浪費的時間了。
然后我再說說浪費錢財?shù)膯栴}。在國內(nèi)上學，最貴的也不過是上海的那幾所學校。但是我在上海住了六年，每年生活費從一百大元到三百大元不等。平均算下來，每年二百五十墨元，都有剩的了。但是如今公費留學，每個月生活補助八十元，每年算下來耗費美金九百六十元，換回國內(nèi)的墨銀不下兩千元，是在上海學習費用的八倍。光是我一年留學的花費，都可以留下來供八個人在上海讀書了。
而就算這樣，準備四五年甚至六七年才把讓一個學生做好準備留學，然而他出國后，花費額外功夫和時間，八倍于國內(nèi)的開銷，最后學成歸國，可是這么一個海歸回國以后能否為社會和國家作貢獻，還不好說。
所以我說留學的過程，不僅廢時傷財還事倍功半。 為什么我說留學的未來，只是暫時的救急之計，而不是長遠的規(guī)劃呢?我們國家科學文化發(fā)展相對滯后，這是不爭的事實。
留學的目的，在于在外國培養(yǎng)人才為我國日后的發(fā)展做貢獻。因為我們自己沒有這些先進科學文化，所以我們不得不有求于人，今天求人教授這些知識，正是為了日后我們自己能夠不用再求人。其中的恥辱和艱辛我就不說了，但如果政府認為鼓勵留學是培養(yǎng)人才的長久之計，而不去想更好的辦法的話，那么是畏難而不知恥。要真是這樣，那么我們國家的文化復興也恐怕無望了。
讀者們要是對我說的話質(zhì)疑?請讓我用事實說明道理。 五六年前，留學生遠不如今日多。而他們那個時候翻譯著書反倒比今天多得去了!比如說嚴幾道、梁卓如、馬君武、林琴南一批人，他們紹介新思想、輸入新文明的苦心，讓人敬佩。
到了今天，留學人數(shù)驟增，但是幾年以來，卻不見有人翻譯著書。國內(nèi)學生，心目中惟以留學為最高目的，故其所學，都是總用外語課本。這些留學生留學回國，有的中文根基全喪，不能著譯書;有的人志在升官發(fā)財，無暇寫書。結(jié)果導致完全沒人寫書翻譯，國內(nèi)就是連一本哲學科學課本都沒有!
唉!我們中國人當真是把留學作為百年久遠之計么?如果不是，怎么著譯界蕭條到了今天這個地步!書藉是傳播文明的利器。我們的留學生如果要為祖國輸送新知識，為祖國創(chuàng)造新文明，一定得多著書多譯書多出報。如果學者不能以本國文字求高深學問，那么除了留學外也就沒有其他途徑，而國內(nèi)文明恐怕也沒有增進的希望了吧。我每次想到這點，都不寒而栗，為我國學術(shù)文明作無限憂慮誒。
所以我說留學的未來，只是暫時的救急之計，而不是長遠的規(guī)劃。上文所說四點，留學之性質(zhì)，大概就是這樣。所以說留學政策，一定要以最終無需留學為目的。此目的一日未達，則留學政策一日不得收效。
二
我緒論留學而結(jié)論說：留學之目的，在于為本國創(chuàng)造新文明。又說：留學應當以不留學為目的。因此，派遣留學已經(jīng)有數(shù)十年之久，然而始終不能達此目的萬分之一，正是留學政策之失敗。
唉!我國留學政策的失敗也不用遮掩了?？纯慈毡景?日本開始遣派留學生，與我國先后同時，但是日本留學生已經(jīng)歸國奮斗將他們國家建立成一個發(fā)達國家了。日本的政治體制，可謂是健全。日本的外交軍事，揚名世界。日本的教育，是車夫傭人都能識字閱報。日本的文學，早已能融合新舊，形成一種新文學。日本的小說戲曲，也有佼佼者。日本的藝術(shù)，雕刻繪畫都能自樹一幟。如今西洋美術(shù)反倒深受其影響。日本的科學，則本國學者著作等身者殊不乏人。日本醫(yī)藥的進步，尤為世界所稱贊。日本留學成效之卓著，大概如此。
反觀我們國家，今天又如何呢?要說政治，僅有一個名不副實的共和國。要說軍事，真是讓世界笑話。要說文學，則舊學已掃地，而新文學尚遙遙無期。要說科學，則尤為讓人痛心啊。全國今日乃無一人足稱專門學者。說數(shù)學，則微積分以上級別的課本都沒有。要說化學，則分析以上之學，無處可學。要說物理，則實在是鳳毛麟角。至于生物學學，則名詞未統(tǒng)一，著譯維艱。按照我的所見所聞，全國這方面的專家學者也就一兩個人。
這些學問，都不算高深之學，但可謂學之津梁，初學之階梯?？墒乾F(xiàn)狀如此幼稚淺陋，則我國科學前途之長夜漫漫，正不知何破曉。四十年之留學政策，其成效之昭然在人耳目。我朋友任叔永曾經(jīng)說我們國家今日依然沒有學術(shù)界。哪里是僅僅沒有學術(shù)界，就連學問都沒有，更沒有新文明啊。
那么留學政策之失敗，到底是什么原因?qū)е碌哪?我認為大概是以下兩個原因：一是政府教育方針存在誤區(qū)，還有就是當下留學生志趣卑下。 為什么說是政府的過錯呢?我的回答是：政府不知振興國內(nèi)教育，卻只知鼓勵學生出國留學。錯就錯在不務本而逐末。
前清的年代，政府用廷試誘致留學生。他們當時看國外之大學，都如舊日書院一般，足夠為我國培養(yǎng)人才了。美國退還的賠款數(shù)目巨大，足以建一座大學了。政府卻不做此規(guī)劃，反而送學生留學美國，送出去學生，又以速成致用為志，不做長遠打算。因此也比較崇尚商業(yè)和理工科，而看不起文哲政法等學科。
除此之外，政府還不設留學年限，答應供養(yǎng)他們到畢業(yè)歸國，不要求他們久留美國鉆研高深之學。而賠款所立清華大學，她財力充實都可作自立大學了，卻只以預備留美為志，每年擲下巨款，只是為了美國辦一所高等學校，這豈不是重大失誤?
這是前清之誤，今天民國成立，不努力改進前清的教育政策，反而從而效之，用公費留學為獎賞，于是有中央政府賞功留學之舉，還有廣東、陜西、湖南、江西賞功留學之舉。他們把教育當成舊日紅頂花翎，今日嘉禾文虎，教育難道可以做人情當禮品送的么?民國成立以來，已二年了，從來沒聽說有人建議增設大學、推廣國內(nèi)高等教育，只聽說北京大學快要被解散了。
我猜測大概意思是，外國大學多到數(shù)不清，怎么不能借過來當做我國高等院校的海外分校用呢?他們居然不知留學只能是一時緩急之計，而振興國內(nèi)高等教育，則是萬世久遠之圖。留學收效速而影響微，國內(nèi)教育收效遲而影響大。 當下政府每年派遣學生二百人，則每年需美金十九萬二千元，和銀元四十萬有多。每年花費四十萬元，所造就僅二百人而已。要是用這四十萬元，用在振興國內(nèi)高等教育上，考慮到我們國家現(xiàn)在的生活水準和物價水平，則年費四十萬元，可設大學二所，可容學生二千人，完全沒有問題。
這時有人就要說了：以我國學術(shù)界今天的姿勢水平，此國內(nèi)二千人的成就，肯定不如海外兩百人多。我會跟他說：這是無法避免的。但是考慮到今天國內(nèi)人才的成就，與留學生相比，僅是一比五。那么十年之后，總能有并駕齊驅(qū)之日吧?為什么呢?因為有國內(nèi)大學在，有教師在，有實驗室在，有課堂宿舍在，就有求學之所，有推廣學問的地方。
如果我們只是專注留學，而無國內(nèi)大學作為輔助，那么留學海歸的人，就只能謀權(quán)謀財而沒有地方傳授知識。若是沒有地方為繼續(xù)研究高等教育之計，那么就算年年派出學生出國留學，一百年一千年，對祖國的文化建設毫無幫助，中國最終也不能和外國教育文明并駕齊驅(qū)的一天。
所以國內(nèi)大學，應該是我國教育學問的中心;要是沒有大學，則一國學問無所寄托，沒有歸宿，也就無所謂增高提高。以國內(nèi)大學為根本，而以留學為造大學教師之計;以大學為鵠，以留學為矢，矢者所以至鵠之具也。這樣我國之教育的未來或許尚有一絲希望。
我為什么又說還有留學生的原因呢?留學生不在為祖國建設新文明，而知識關(guān)注自己的衣食名利;志不在久遠，而在于速成。今日我縱觀留學界現(xiàn)狀，可一總結(jié)三大缺點：
- 第一是茍且速成
留學生志向所在僅是拿到一紙文憑，好找口飯吃。所以當初他們還沒來，就已經(jīng)做好了海歸的打算。剛到美國，第一個問題就問，什么學校容易轉(zhuǎn)進去，什么校容易畢業(yè)。剛?cè)胄?，第一個問題就問什么科目最簡單，什么教授打分最松。然后選讀最容易的學校，擇最松的教授，讀最簡單的課程。
遲則四年，早則二三年，一紙羊皮，就安然入手了，儼然大學畢業(yè)生的樣子，好像學成了。 等到他們回國了，國人也真把他們當回事。爭先傳說他們是從某國某大學畢業(yè)海歸。他們才不知，四年畢業(yè)的大學生，在外國僅是求學初級，在高深學問面前，都還未看到個究竟，更別說升堂入室。
此類得本科畢業(yè)生，放在以美國一國看，每年都有五萬人之多(美國有名的各個大學每年本科畢業(yè)生都不下千人)。放在個人看，也就是半桶水，可是回國以后則尊如大神，指而相謂說，看， 這是某國某大學的畢業(yè)生啊!而留學生也沾沾自喜說，我是知名大學畢業(yè)生。嗚呼!這種留學的結(jié)果，僅造得這類未窺專門學問堂奧的本科畢業(yè)生，那么我國高等教育前途無望了。
- 第二是重商科理工科而輕文科
我所謂文科，不專指文學，而包括哲學、文學、歷史、政治、法律、美術(shù)、教育、宗教諸科。今天留學界之趨勢是偏重商科理工科，而輕人文社科。最近我調(diào)查所得，我國留美四百多個大學生中，學習文科的僅有百人，而學習工程者的則是其幾倍。
坦白說理工科和商科的人的理論：我國今日商業(yè)工業(yè)人才相當緊缺。貸惡其棄于地，則需礦業(yè)工程師;交通惡其不便也，則需鐵道工程師;制器惡其不精也，則需機械工程師;農(nóng)業(yè)惡其不進也，山林惡其不修也，則需農(nóng)學大師、森林學者。如果是文史哲學，我國已經(jīng)有經(jīng)濟學者和文人在;如果是法律政治，今天其實正嫌他們太多;什么早稻田、明治大學的畢業(yè)生，隨便選嘛。
所以從國家角度看，不得不重商科理工科，而輕文科。且習文科者，最多不過考個公務員，不濟一點就剛剛好糊口了，不如學習工程和商業(yè)的，有作鐵道大王億萬富翁的希望。所以為了個人打算，不得不作此選擇。
于是學習工程實業(yè)者充塞于留學界。他們大抵都勤奮努力，數(shù)年功夫下來，在機械木石鋼鐵等專業(yè)領(lǐng)域有所建樹。畢業(yè)之后，有的可以繪一機器圖，有的可以布百里路，有的可以開五金礦。 可是試問就算工程師遍于中國，就一定可以帶領(lǐng)我國成為世界強國么?
我國今天政治體制的問題，軍事的預備建設，外交上的受氣，教育不興，民智不開，世風日下，這種種問題，難道是方程式和機械圖解能解決的?可以用汽機輪軌鋼鐵木石來整頓?那些重視商科的人的說法，光看見國家患貧，實業(yè)不興，物質(zhì)文明不進步，卻不知一個國家的治理、國勢的盛衰，實業(yè)工藝，僅是一部分而已。
政治之優(yōu)良，法律的張弛，官吏之貪廉，民德之厚薄，民智之高下，宗教之善惡，這些事物的重要性，較比于機械工程，何止數(shù)十倍!
一國之中，政府作惡而官員腐敗，法律混亂而民眾道德淪喪，教育衰落而民眾愚昧，那么就算有鐵道密如蛛網(wǎng)，煤鐵富于全球，又安能免于發(fā)達國家野蠻黑暗的譏笑，反而還自以為是于文明大國么?就算沒有工程師，還可以聘請外國人，多花點金錢而已。
但是一國之政治、法律、宗教、社會、民德、民智、則萬萬不是外國人能夠取代，尤非膚受淺嘗者所能贊一辭?？紤]到利害關(guān)系，則不僅是一路一礦一機一械的小事，而是國家和文化存亡興衰之關(guān)鍵啊! 我不是說我國今日不需商業(yè)、理工人才，他們固不可少。但是我們這代人不應該忘本而逐末。
要知道我國急需政治家、教育家、文學家、科學家。不觀乎最近十幾年我國人民受梁任公、嚴幾道的影響巨大還是受詹天佑、胡棟朝之影響為大?近年革命之功，成于言論家理想家么?還是成于工程之師機械之匠?我國若是深思其故，應該意識到不應該偏重商業(yè)理工，而輕視人文社科。
- 第三是不講求祖國之文字學術(shù)
今留學界大病，在于數(shù)典忘祖。我看到過有大學畢業(yè)而不能執(zhí)筆作一漢文家書的人，有大學畢業(yè)而不能自書其名的人，有工科畢業(yè)而不知中國有佛道二教者的人
。我不是說了么，留學是過渡之舟楫，留學生是篙師舵工。舟楫只是工具而已，篙師舵工掌握方向，但是無帆、無舵、無篙、無櫓，終不能行。祖國之語言文字，是留學生人生之帆，舵，篙和櫓。帆飛篙折，舵毀櫓廢，則茫無涯際在大海中游蕩，又怎么能得渡?空空讓大洋這頭問津人，望眼欲穿。
我以為留學生不講習祖國文字，不知祖國學術(shù)文明，有兩大弊端：
- (一)無自尊心
英國人褒克有言曰：人之愛國，必其國有可愛者存耳。今日我國留學生，乃不知其國古代文化之發(fā)達，文學之優(yōu)美，歷史之光榮，民俗之敦厚，一入他國，目眩于其物質(zhì)文明之進步，則驚嘆顛倒，以為我國視此真有天堂地獄之別。于是由驚嘆而艷羨，由艷羨而鄙棄祖國，而出入間一副甘心做奴才，拜西方人為主子的氣勢。有久居中國的老外，回國后著書說：今日中國年輕人的政策，實在是批發(fā)政策罷了。他說的，是批判，還是事實?
- (二)不能輸入文明
祖國文字，是留學生傳播文明之利器。今之不能中文寫作的留學生，既不能以中文授課，也不能以中文著書，那么他學的這些知識，雖然極為高深精微，對于莽莽國人，有什么好處呢?這些知識的影響最終不能出一課堂之外。
我國近年思想革命，政治革命，其主要動力多來自于東洋留學生，然而西洋留學生寂然無聞。原因并不是東洋學生的學問高于西洋學生，而是東洋留學生能著書立說者的功勞。要是我國留學生，人人都像鄺富灼、李登輝(復旦大學前校長，晚清于耶魯畢業(yè))，則我國之思想政治必與二十年前絲毫無易，這是肯定的。
因此我國數(shù)十年來的政策，第一失誤是政府的忘本逐末，把留學當做久長之計，卻不知振興國內(nèi)大學，推廣國內(nèi)高等教育，才是根本之圖。國內(nèi)高等教育不興，大學不發(fā)達，則一國之學問無所歸聚，留學生所學，也就是外國入口貨罷了。第二弊端是留學生之不以輸入文明為志，而以一己之衣食利祿為志。其所志不在久遠，因此他學系肯定不往深處鉆研。又因為求近利而忘遠慮，所以他們所學習的多偏重工程機械之學。雖然極其造詣，可以為中國增鐵道若干條，開礦產(chǎn)若干處，設工廠若干所，可是對于政治的改革，文化的盛衰，基本無用。
我國留學政策之全行失敗，正坐此二大原因。要是政府仍然不改其教育方針，若留學生猶不改其趨向志趣，則即使每年遣學生千人，保持千年萬年，我國文明自身也不會有大的好處。只能坐看舊文明日即將消亡，而新文明的到來，正遙遙無期!我擔心的正是這個，所以才不得已說這些話。難道是我天性喜歡發(fā)這種杞人憂天的言論，駭人聽聞嗎?我也是不得已。
三
我已經(jīng)談了留學的性質(zhì)及其失敗的原因，然而留學政策能夠就此廢除么?怎么可以廢除?所謂留學，是救急之上策，過渡之舟楫。我國一日未走出過渡轉(zhuǎn)型期，則留學一日不可廢。
以留學之成效不大之故，而廢留學，是因噎而廢食也。病噎者，治噎可也，而遂廢食，不可也。擔憂留學失敗的人，補救它就好了，而就此禁止留學，沒有必要。如何補救呢?我的回答是：改革教育之方針就夠了。
我國以往的教育以科舉仕進為目的?？婆e廢止已經(jīng)八年了，可是科舉的余毒未去。我觀察今日國內(nèi)外學子的趨向志趣，正是科舉時代的趨向志趣?？几叻?，考大學，考畢業(yè)，考公務員，畢業(yè)生與留學生可以當官，都是用當官發(fā)財來勸學。上以此勸，則下以此應。難怪我國有留學生數(shù)十年之久，卻不見一個專家。
因為國家政策鼓勵的本來就不在此，而個人志向，亦不在此。身處今日而要以教育救國，非得痛改此仕進利祿的方針，否則最終還是無效! 那么我國今天的教育方針應該是什么呢?我的回答是：今日唯一的教育方針，在于為我國創(chuàng)造新文明。我國近來一個世紀的故事，與西方睡美人的傳說沒什么差別。我們長睡豈止百年?當我們夢醒那天，中國還是那個中國，而十九世紀與二十世紀之世界，已非復唐宋元明的世界了。
我所謂文明，就好像在百年前畫眉深淺都還不入時，因此塔上夢醒之睡美人，要是想要和塔外眾佳麗爭妍斗艷，不得不改效時髦。 我國在新世紀若要與歐美各國在世界范圍內(nèi)競爭，必須得擁有一個新文明。造新文明，不是易事。盡去其舊而新是謀，則有削趾適履之譏;取其形式而遺其精神，則有買櫝還珠之誚。
于是，我們必須得充分了解我國的精髓與他國精髓，又必須了解他國與我國的不同之處，然后可以取他人所長，補我所不足，折中新舊，貫通東西，成就新中國之新文明。我國今日急務，主要就是這個。二十世紀之大事，無大于是者矣。依此作我國教育方針，難道不好么?
結(jié)論
我寫《論留學之弊端》已過萬字。寫得冗長蕪雜，罪過了! 在這里，我提拮綱領(lǐng)，為國人重言申明。我國今日處新舊過渡青黃不接之秋，第一急務，在于為中國造新文明。但是如果僅僅依靠留學，則決不能達此目的。必須一面振興國內(nèi)高等教育，讓已有的文明，有所積聚而保存，而輸入的外來文明，亦有所依歸而能同化;另一方面，慎選留學生，痛革其速成淺嘗的問題，培養(yǎng)鉆研高深學問的人才，學以致用的人才，成為傳播文明之教師。
以國內(nèi)教育為主，而以國外留學為振興國內(nèi)教育之預備，然后我國文明就可奮起直追，有與世界各國并駕齊驅(qū)之一日。 我所謂“留學當以不留學為目的”者是也。 若光知留學的好處，而當做百年長久之計，則我們中國堂堂大國，將永永遠遠屈做他人的弟子國，而輸入的文明如入口貨一般，規(guī)格不適于我們的國情民情。中國夢，恐怕最終是虛夢一場! 我顧慮的正是這個，于是不得已，作此文。 知我罪我，是在讀者。
文 / 胡適
著名學者
昨日種種，皆成今我，切莫思量，更莫哀，從今往后，怎么收獲，怎么栽。
